小镇青年更应该学好英文

最近一位考研名师呼吁「取消英语主科地位」，话题冲上热搜第一。这类争论每隔两年就要来一轮，正反双方的台词都没换过，我本没有兴趣再说一遍。

让我改变主意的是老家两个孩子。他们今年小升初，聊天时跟我说：中国人不该学英语，这是爱国；再说反正一辈子不出国，学它做什么。他们的英语成绩都不好，说这话的时候，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

我没有资格教他们什么。我的英语一直很差，到今天也没好到哪里去，这一路走来它始终是那块拖在身后的石头。我只是比他们早走了二十年，知道这块石头后来有多重。所以这篇不是劝学，是把我自己的账摊开来，给和我从同一种地方出发的人看一眼。

它拖了我十几年

英语是我从小最头疼的科目。别的课肯下功夫就有回报，英语不是，单词背了忘、忘了背，考试永远是那一门在往下拽总分。高考它拽了我一次，我能去的学校因此不同。

考研那年，它差一点拽了我第二次。我报的是上海交大，专业课和数学都不错，英语只是擦着线过去。差一两分，交大就与我无关。查分那天我记得清楚，心里升起的不是喜悦，是后怕。

那一两分意味着什么，很多年后我才看明白。交大给我的不是一纸文凭，而是一整个此前不存在的世界：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比我强的人，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，第一次交到一群到今天还在联系的朋友。毕业进了一线互联网公司，再往后有了出国工作的机会。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上一步的肩上，而最初那一步，是擦着线迈过去的。往回倒一两分，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。不是说我会过得不好，而是我根本不会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。

出国从来不在我的计划里。十二岁没想过，十八岁没想过，二十二岁依然没想过，机会是自己来的。机会来的时候，你没法回头去补十年的课。于是到了国外，英语又一次成了短板：会议听不全，想说的话说不出口，有些机会就这样从手边滑走。我不得不承认，它是我至今没有补齐的一块。

我三十多岁了，每天仍在学英语。不是为了任何考试，是为了不再丢掉下一个机会。

为什么我们努力了也没有结果

我完全理解那两个孩子的感受，因为那也是我的感受：英语花了最多的时间，却换不回像样的分数。这不是错觉，是真的。但问题不在我们身上。

我初一才开始学英语。启蒙老师是物理专业出身，教了我一年英语，第二年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物理老师。她认为我英语差，所以笨；物理好，所以聪明。多年后回想，她那两个判断测量的不是我，是她自己能教什么。说句不客气的话，她连音标都不会。我对她始终心存感激，那个年代的乡镇学校，有人肯站在讲台上已经不易。但事实就摆在那里：教英语的人自己不会英语，我从第一天起接收的就是错误的输入。

后来我慢慢想明白，这背后叠着三层东西，每一层我都亲身趟过。

第一层，语言和数理根本是两种学科。数学物理是封闭系统，一本书、一支笔、一个肯钻的脑子就够了，对与错自己能验证，老师差顶多浪费时间。语言是输入型技能，靠的是大量正确的输入和及时的纠正。老师差不是浪费时间，是往脑子里装错东西，日后要花几倍的力气拆掉重装。

第二层，英语的反馈周期反常地长。数学刷一个月题，分数看得见地涨。英语背一个月单词，考卷几乎不动，因为它考的是几年积累下来的语感和阅读量，不是这学期的努力。我当年就是这样：努力过，没有结果，于是放弃。这不是懒，是「努力没用」被亲自验证过一次。

第三层，起跑线。城里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接收输入，到初中已经积累了五六年，他看到的是「英语并不难」。我们初一起步，同一张卷子，两种人生。

所以「取消主科」这个主张里，藏着一个真实的观察：我们这样的孩子在英语上投入最多、产出最少。但它把结论开反了。这说明的是教法和资源分配出了问题，不是这门学科该被取消。一旦英语退出主科，县里第一个被撤掉的就是英语好的老师，而城里的家庭照样请家教，差距只会拉得更开。公立学校的英语课，是我们这样的孩子唯一免费的梯子。

我也找过借口

「不学英语是爱国」「一辈子不出国」，这些话我听着并不陌生。我十二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，只是当年没有这么好听的版本。英语难，成绩差，总要给自己找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。现在网上恰好有位名师说英语不该是主科，这个理由就变得格外体面。每一代人逃避不想学的东西时，都会找到一个这样的台阶。我找过，所以我认得出来。

我更担心的其实是大人。我父母当年不懂英语，辅导不了，心里也没底，但他们至少会说一句「学了总没坏处」。现在的家长面对的是「名师都说不该学」，这句话比当年任何借口都有分量。本来就不懂、本来就没底的人，听到有人说放弃是对的，很难不接过来。这类言论真正的杀伤力，不在孩子那里，在于它给大人的放弃发了一张许可证。

孩子的借口不必拆。大人不接，它自己就撑不住。

第二扇窗

英语的价值不止于分数和工作。它是第二个信息源。

只有一种语言的人，看到的世界是别人翻译、筛选、编排之后的版本，他无从核对。有了第二种语言，他才第一次拥有对照的能力：同一件事看两个来源的说法，自己下判断。这不是说英文世界更正确，只读英文媒体的人对中国的理解同样是一团偏见。任何单一来源都不完整，第二种语言给你的是第二扇窗，让你看得出每一扇窗的边框在哪里。

这与爱国并不冲突，恰恰相反。真正关心自己国家的人，最应该想知道别人在怎样议论它，哪些是误解，哪些是我们自己不愿承认的事。想知道外国人如何看中国，只能读英文。听不懂的人只能依赖转述，而转述的人有他自己的目的。我在国外见过不少真正为中国说话的人，他们的英语都很好，因为要替自己的国家说话，得先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。

围城不是中国特有的东西，它是单语的必然结果。美国人绝大多数只会英语，他们的围城比我们的更密实，只是墙里的东西足够多，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墙里。任何人只有一种语言，就一定活在墙里。

顺带说一件事。呼吁取消英语主科的那位老师是数学博士，靠教考研数学成名。他教的高数、线代、概率，没有一门不是从英文世界来的；他的博士学位，也是读着英文文献拿下的；而考研这道门之所以考英语，正是因为研究生要读的一手论文几乎全是英文。「用不上英语」这句话没有错，它只是对一种人成立：不打算往上走的人。想往上走的人，从来绕不开它。而我们这样的孩子，手里本来就没有几条路。

前沿的语言

我是程序员，再补一层我每天看到的东西。

这两年最热的 AI，没有一样是从国内开始的。奠定这一轮技术的那篇论文是 2017 年谷歌的人写的，ChatGPT 是 2022 年 OpenAI 发的，之后每一次能力的跃升，几乎都先在海外发生，国内隔几个月追上。这不是妄自菲薄，是行业里人人清楚的时间差。就连国内做得最好的几家实验室，发论文、写技术报告、开源模型时附的说明，用的也是英文，因为他们要对话的人在那边。

追赶者和领跑者说的是同一种语言，而那种语言不是中文。一手的论文、官方文档、开源仓库里的讨论、模型发布当天的说明，全是英文。中文版本会有，但会晚，会被删节，会经过转述。在一个几个月就换一代的领域里，晚几个月读到，就是晚了一代。我在公司里每天读的东西，十份里有九份没有中文版。

有人说，有了 AI 翻译，英语更不用学了。我恰恰是每天靠 AI 干活的人，所以我知道这话说反了。AI 的能力永远先在英文里出现：最新的模型、最新的工具、最新的用法，都是英文世界先用起来，几个月后才有中文教程。只会中文的人，用的是上一代的 AI，读的是别人消化过的说明。翻译工具能让你看懂一篇文章，但它没法让你站到前沿去。

国内在前沿技术上一直追着海外跑，这个局面短期内不会变。追赶的人如果连对方在说什么都要等翻译，追赶只会更慢。在这件事上，英文不是一门外语，是这个时代的工作语言。

要早学，要花对力气

从上面这些推下来，结论只有一个：英语不但要学，还要更早地学，花力气去学。

「更早」不是一句劝学口号，是算出来的账。数学晚两年开始，聪明的孩子追得回来。语言是积累型的，晚开始的人不是慢一点，而是永远在偿还上一个阶段的债。我初一才启蒙，后面十几年都在填这几年的缺口。

「花力气」要加一个限定：力气要花在对的方向上。我当年并非没有用功，只是用功全花在了背单词和错误的发音上。我们英语学不好，多数不是不努力，而是努力全用在了应试的那一套里，大量做题、极少输入，与语言习得的规律背道而驰。有效的力气是听和读的量。「早」的前提也是输入要对：早两年跟着一位不会音标的老师学，不如晚两年跟着正确的输入学，拆掉错的东西比装上新的更贵。

而这一点，恰恰是今天最便宜的。我当年整个村子唯一的英语来源是那位物理老师；今天拿起手机就能听到母语者说话，能看原版动画，能让 AI 逐句纠正发音。我当年缺的一切，现在几乎免费。瓶颈从「有没有」变成了「想不想」。

讽刺也在这里。我们这样的孩子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学好英语的条件，舆论却在这时告诉他们不必学了。那两个孩子手里的资源，比我十二岁时多一百倍。如果我十二岁时有这些，又有人告诉我不必学，我大概也会推开。这正是我不想看到的。

最后

我不会劝你们喜欢英语，我到今天也不喜欢它。

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，有一个和你们在同一种地方长大、同样讨厌英语、同样没有学好的人，后来为这件事付出了多少。英语不是一门考完就翻篇的课，它会跟你一辈子。早学的人在十几岁花时间，晚学的人在三十几岁花时间，还要先赔上那些已经丢掉的东西。

早还便宜，晚还贵。我们手里的路本来就不多，所以更应该把这一条握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