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为重 闲谈
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

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

从内卷与契约精神的现状,谈到一百年前胡适的改良药方,再到眼下的传统文化热——历史该当镜子,不该当勋章。

一、拥挤的窄门

先从一个身边就能看到的怪现象说起。

这几年经济不好,按理说竞争该冷下来,实际上却是越竞争越凶:一条街上能开出五家奶茶店,互相把价格压到全行业亏损,还在不停有人进场;外卖、网约车、电商、新能源车,哪一个不是卷到刺刀见红。可另一边,能源、金融、电信、铁路、医疗、教育、传媒——这些体量最大、最需要竞争来提高效率的行业,门是关着的,或者只开一条缝。

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别扭的格局:被允许竞争的地方过度竞争,需要竞争的地方没有竞争。

这不难解释。经济下行时,土地、信贷、牌照、订单,越来越多的资源向政府和国企一侧集中;民间资本被挤在允许进入的那几块窄场地里,场地不变、人越来越多,不卷才怪。这不是哪一代创业者格局小、只会开奶茶店,而是水流不进的地方,水塘里自然起漩涡。骂"内卷"骂的是水,该看的是闸。

二、契约精神不是教出来的

另一个常被拿出来叹气的话题,是中国社会缺少契约精神。很多人把它归因于文化——中国人讲人情不讲规则。文化确实有影响,但契约精神与其说是一种民族性格,不如说是环境的产物:当守约划算的时候,人自然守约;当规则本身可以被最强的参与者随时改写的时候,所有人对规则的信任都会打折。

校外培训一夜归零,游戏版号说停就停,一些政策朝令夕改——先不评价每件事各自的对错,只说一个客观后果:每一次规则的急转弯,都在教育所有身处其中的人,"别把规则太当真,要紧的是看风向"。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商人、员工、普通人,遇事先找关系而不是先看合同,是理性,不是劣根性。

所以指望靠道德教化、靠"弘扬诚信文化"来补上契约精神的缺口,恐怕是把因果弄反了。契约精神从来不是课堂里教出来的,是在一个"违约会输、守约能赢"的制度环境里,一代一代长出来的。

三、一百年前的另一张药方

写到这里,绕不开一个人:胡适。

一百年前,面对同样"怎么办"的问题,胡适开的药方是改良:多研究些问题,少谈些主义。不要总体解决方案,而是一个一个具体问题去啃——办教育、推白话文、争司法独立、解放妇女。这条路有个苛刻的前提:它需要几十年的和平,和一个不掐死它的环境。而他所处的时代恰恰给不起——军阀混战、日本入侵,亡国的压力摆在眼前,"给我三十年慢慢改良"在任何辩论里都赢不了"给我一场革命立刻解决"。改良主义输了,不是输在道理,是输在那个时代的痛苦程度:人们要的是止痛药,不是疗程。

但要说这张药方被证明无效,有一个例子绕不过去。胡适晚年去的台湾,后来走的差不多就是他说的那条路:先发展经济,养出中产阶级和市民社会,然后在八十年代解严、开放,和平转型。没有革命,没有内战,就是一点一滴的积累到了临界点。这至少证伪了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——"中国人的文化不适合现代制度"。文化不是原因。

大陆也不是没有过窗口。八十年代那十年,改良的气氛是真实存在过的,体制内外都在讨论怎么改。后来那扇门关上了,换成另一份默契:增长换沉默。这份默契运行了三十多年,必须承认它兑现了很大一部分——几亿人脱贫是真实的。但人要的从来不只是物质。户籍把人分成两等、劳动者没有真正替自己说话的组织、加班违法但无人执法——物质在涨,权利原地踏步,这个剪刀差,就是"牛马"这个词流行起来的土壤。十年前年轻人自称"屌丝",那是自嘲;现在自称"牛马",那是控诉。词变了,情绪的性质也变了。

四、镜子,还是勋章

正是在这样的时刻,传统文化热起来了。到处在讲国学、讲论语、讲五千年文明。

读论语本身没有错。论语是好东西,但要弄清楚它是什么:它是一套伦理资源,解决的是人和人怎么相处、一个没有超验宗教的社会怎么维系合作—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,对教育近乎信仰的执念,家庭责任。这些今天仍然有效,东亚经济体起飞时家家户户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,背后就是它。

但论语不是制度方案,更不是科学的替代品。常有人拿四大发明证明我们"科学曾经领先",这是偷换概念:那是技术,不是科学——不是"可证伪的假说加受控实验加数学化"那套方法。中国古代有大量精巧的技术,却始终没有长出近代科学,学术界管这个叫李约瑟难题,而它的答案恰恰藏在我们最引以为傲的传统里:科举把最聪明的头脑虹吸去背经义做官,皇权不容许独立于它的知识共同体存在。同样,传统中国有的是"法制"——律例作为统治的工具;从来没有过"法治"——法律高于掌权者。这两门课,两千年没有开过,到今天也还没有完全补上。

所以历史可以有两种用法。当镜子:照见皇权和科举为什么锁死了科学与法治,提醒自己别再走回去——这非常有必要。当勋章:挂在胸前证明祖上阔过——这不但无益,而且有害,因为勋章挂的位置,恰恰挡住了镜子。一个社会越需要从过去借荣光,往往说明它对现在越不确定。真正的自信来自正在做成的事,而不是祖先做过的事。而眼下这股传统文化热令人不安的地方正在于此:它谈的多是勋章,少有镜子。离胡适们当年想去的地方,不是近了,是远了。

五、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

说这些,不是为了指责谁。身在其中的每个人——包括制定规则的人——多数时候也只是在自己的处境里做当时看来合理的选择。结构的问题,道德批判解决不了。

廉价的乐观同样大可不必。政治学里有个"现代化理论",预言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带来社会开放,这个预言在韩国、在台湾应验了,在这里,至少到目前为止,没有。历史没有保底,谁也不欠谁一个好结局。

但悲观于时局,不必悲观于长程。胡适那条路在大陆是被打断了,不是被穷尽了——它在同文同种的地方走通过一次。而改良主义有个好处:宏观上等不到机会的时候,它的最小单元还在。胡适说过,"争你自己的自由,就是争国家的自由;争你自己的人格,就是争国家的人格。"一个不说自己不信的话的人,一个把孩子教成会独立思考的人,一个在自己能控制的半径里讲道理、守约定的人——任何将来的改变,需要的无非是这样的人攒够数量。

胡适自己一辈子没有看到结果。但他还说过一句:

"怕什么真理无穷,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。"

一百年过去,那些许诺立竿见影的药方,代价都已经看见了。慢的那条路,还没有走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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